| 光明文化周末:尖尖小荷上的那一只蜻蜓 |
| 來源: 發布日期:2024-01-31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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來源:《光明日報》(作者:陳應松) 深邃無邊的江南是一口古井。薄霧如雨,村莊如幕。郁濕的空氣舔舐著新秧的秀發,綠焰轟響,它們灼熱的呼嘯一直卷向南宋。一個獨自行走的詩人,他扛著小楷,手摘著鮮嫩的詞句,裝入他的詩篋。 詩眼是湴塘。 詩眼是湴塘的一口塘。 詩眼是江西吉水湴塘的一口塘。 詩眼是湴塘一口塘里的小荷,是小荷上的一只蜻蜓。 他從湴塘出發,他回到湴塘,遭遇了一塘荷,一只蜓。他從湴塘出發時是二十八歲(中進士),他走回湴塘時是六十六歲。他叫楊萬里。 蜩螗嘶鳴,蛺蝶扶搖,天地如旋。瓜藤瘋狂覆壟,牯牛仰天哞叫。江南可采蓮,蓮葉何田田。這肥美的雨珠把一支支荷傘擦亮,雨霧沆瀣,撕扯蒼老的煙云。蛛網在草間閃爍珍珠的光串,煙樹籠罩著古村的靜謐。一只蜻蜓,穿越時空的長廊,它蹁躚于某個端午過后的夏日,被一陣輕風招落于南宋的一株尖荷。這位楊姓鄉黨躡手躡足,驚動了塘畔蛙、袖邊霧。他——鄉愁的情種、曠野的智者、詩歌的仁士。大地的神靈屏息于他帶著童真的凝視,他把一枝荷、一只蜓,拓染在時間的宣紙上。這片撒滿奇跡的鄉壟,詩綴如清晨荷塘的露珠。他用誠心撥開了詩心,用詩心點亮了童心,水澤里盛開的蓮花落在他的手心。從此,蓮花不再敗謝,霓裳裊娜的蜻蜓,隔著千年窺望著我們,像神秘而美麗的花妖。 泉眼無聲惜細流, 樹陰照水愛晴柔。 小荷才露尖尖角, 早有蜻蜓立上頭。 (《小池》) 楊萬里在他六十六歲這一年,深謀遠慮,作好了回鄉的打算。首先,他上書諫阻江南郡行使鐵錢會子,不奉詔,因此得罪朝廷,授官不任,以生病為借口,自動免職。回到湴塘的十幾年間,朝廷還多次進封,招其入仕,楊萬里已入暮年,堅辭不就,鐵心歸隱。“已晚相逢半山碧,便忙也折一枝黃。花應冷笑東籬族,猶向陶翁覓寵光。”自東晉以后,陶翁的弟子們一旦入仕,便會患上歸隱病,這“病”在鄉村出身的知識分子中間極易傳染。 回到湴塘的楊萬里,真正過上了兩袖清風、漱石枕流、養音九皋、戢鱗潛翼的生活。他在自己的故居開辟東園,鑿小池,育花圃。“東園新開九徑,江梅、海棠、桃、李、橘、杏、紅梅、碧桃、芙蓉九種花木,各植一徑,命曰三三徑。”周必大《上巳訪楊廷秀》詩曰:“回環自斸三三徑,頃刻常開七七花。”我們那偉大而可愛的楊老頭兒為此寫了《三三徑》:“三徑初開自蔣卿,再開三徑是淵明。誠齋奄有三三徑,一徑花開一徑行。”說去說來,楊萬里是陶翁的鐵粉,是陶淵明為中國文人劃出的歸隱路線上的追隨者、朝圣者。 楊萬里暮年回家后,仍被陸游推舉為南宋詩壇盟主,坐詩壇的第一把交椅,但他婉言謝絕。他本屬鄉野,是日月山川的自然詩者,是風雨雷電的混音歌手,只為被南宋朝廷的塵煙擠兌,樂返家鄉南溪,得一自在身,在不在“壇”,做不做“主”,又有多大關系?回到兒時的家園,藏在萬頃炊煙、千畝荷塘、荇藻清流、蓮香蒲搖中的村莊——湴塘,這個寂寥之地便成為南宋最巍峨的詩歌神殿。他孤軍奮戰,探珠驪頷,將麥浪谷垛、霜橘雪梅、夜雨檐滴、秋風孤桐、幽徑籬花、遠岫碧煙一一搶收并供奉于詩歌的神龕,就像把野草插進寶瓶。他遍摘芰荷,啖盡蓮蓬,他與黃昏的水波相約,與野亭的農夫品茶。吟落夕陽,獨理雪衣。兩腳新泥,半襟鄉風,三更殘月,萬古初心。何其淡哉!何其快哉!何其美哉! 楊萬里被稱為“一代詩宗”,在當時,他一個人創造的詩歌流派“誠齋體”已名滿天下,但這個鄉下老頭兒過的是蒔花弄草、散發扁舟的生活。“坐忘日月三杯酒,臥護江湖一釣船。”哪有什么寶謨閣直學士、廬陵郡開國侯的痕跡和威儀?后人的評價直沖云霄,與他的活法了無關系。詩壇有一些明白人,稱他的“誠齋詩”是一種活法,亦叫“活法詩”。他的好友張镃評價楊萬里:“目前言句知多少,罕有先生活法詩。”活法入荒野,則詩歌野性未泯;活法鮮靈活潑,詩就鮮靈活潑;活法自然幽趣,詩便自然幽趣。 僅僅把目光投向他的退隱生活,而斷言他是個閑情詩人,這是錯誤的。沒有他的諫言諤諤、鐵骨錚錚,哪兒有后來的詩情柔柔、鄉情澹澹? “霜后寒波洲吐尾,蘆花十里雪茫茫。”“溪回谷轉愁無路,忽有梅花一兩枝。”“人家四面皆臨水,柳樹雙垂便是門。”“一雨萬畦都水足,卻將傾瀉作溪渾。”“童子隔溪呼伴侶,并驅水牯過溪來。”“兒童急走追黃蝶,飛入菜花無處尋。”“童子柳陰眠正著,一牛吃過柳陰西。”“接天蓮葉無窮碧,映日荷花別樣紅。”“綠池落盡紅蕖卻,荷葉猶開最小錢。”“竹深樹密蟲鳴處,時有微涼不是風。”這些句子太上頭了,一個江南村莊活蹦亂跳的日常生活,恍如昨日,儼如今日,千年過后,依然氤氳著陽光下雨水蒸騰的溫潤氣息。 仔細揣摩楊萬里的運思方式,是見景入詩,直率有趣。不去捻斷數莖須,搜盡枯腸肚。詞在意后,詞也在意先,性靈開路,直搗詩境。因景成句,因情逮意,童心盎然,天真未鑿,無拘無束,妙趣橫生。 吉水本土學者楊巴金在校注《小池》這首詩時說,因該詩之前有《晚步南溪弄水》《釣雪舟中霜夜望月》等詩,且《與劉景明晚步》詩有“行盡南溪溪北涯”之句,其后有《極暑題釣雪》《中秋前二夕釣雪舟中靜坐》等詩,表明作者那時一直生活在家鄉,創作地點在吉水境內無疑。湴塘村南面有南溪,村莊與南溪之間原有二十多口水塘。自古以來,溪邊、塘里處處種有蓮藕,荷葉四處可見。據湴塘村老人口口相傳,“父子侯第”(楊萬里故居)西南五十米處的小水塘,即是《小池》的原創地。 多大年紀所寫,在哪兒寫就,這已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,一只落于荷尖上的蜻蜓能點亮一千個夏天,這只有楊萬里能夠做到。而在當時,江西吉安府那個偏僻的鄉村,一只蜻蜓扇動著小翅,引發了南宋文壇的颶風。誠齋體直指那些因襲成風、窠臼不脫的陳詞濫調,否定了佶屈聱牙、滯澀生硬的流行詩體,開了南宋新的詩風,影響了后世的眾多詩人。 楊萬里還有不少類似的描寫荷塘小景的詩,同為神品,我信手抄了幾首: 池小泉多強欲留, 留他不住恣他流。 荷盤不放荷尖出, 穿破盤來卻又休。 (《荷池小立》) 小池歲晚石泉寒, 荷葉低垂綠柄干。 一似漁人暮歸后, 敗蓑破笠掛魚竿。 (《荷池》) 山蜂愁雨損蜂兒, 葉底安巢更倒垂。 只有荷蜂不愁雨, 蠟房仰臥萬花枝。 (《詠荷花中小蓮蓬》) 小景入詩在楊萬里這兒真是靈性迸瀉,妙趣天成。他愛荷愛到了什么地步?在他的《誠齋詩集》中,他為荷花作詩192首,可見他對荷花的情有獨鐘。 我站在湴塘的小池畔,這里蓮荷滿塘,逞妍斗色。我在荷浪上癡癡地尋覓著蜻蜓,終于看見了一只赤蜻,它旋飛在水面,沒有停下。這是南宋的那只蜻蜓嗎?它要展翼何方?楊萬里看到的就是這一只嗎? 蜻蜓是蜻蜓目昆蟲的統稱,包括了蜻、蜓、蟌等,在我國就有四百多種。那只飛入楊萬里眼簾的蜻蜓是玉帶蜻嗎?是錐腹蜻?是赤蜻?是異色多紋蜻?也許立在荷尖上的是一種細小的灰綠色的褐斑異痣蟌,還有一種我們俗稱為“老虎蜻蜓”的大團扇春蜓。江南有一種很美麗的蜻蜓——黑麗翅蜻,我們叫“洋婆婆”,它可謂蜻蜓中的蝴蝶,在陽光下會閃爍出五顏六色的金屬光暈。楊萬里看到的也許就是黑麗翅蜻。在水鄉長大的我又以為最可能的是那纖細的褐斑異痣蟌,它也叫“青紋細蟌”,是蜻蜓目蟌科之一種。我小時候老以為它是蜻蜓的幼蟲,只有它是在荷尖上倒立著的,而不是平歇著的。當然,最艷麗的永遠是赤蜻,它是翠色荷塘的點睛之筆,在風中它也許會立著,它最配出現在楊萬里的詠荷詩中。 這江南荷塘水面上無數復眼帛翅的小精靈,不管哪一只,都是美的,落在哪里都美。它們落在湴塘的小池里,美了一千年,還將美一千年、一萬年。 |